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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间欢颜_分节阅读_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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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稍探出手去,却只能触到一团空气。

    处在十字路口的转角,身侧不断有人走过,带着纷繁的谈笑声,侧前方仍旧是那一群女孩叽叽喳喳还价的声音。许倾玦知道沈清此刻就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却碍于人多无法随意地伸手去摸索,况且,站在大街上叫她的名字,也是一件尴尬的事。于是,他也只是静静地定在原地等着。

    等沈清选好戒指准备付钱时,才想起她的钱包在许倾玦的口袋里。

    “你……”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转过头说话,却意外地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而她要找的人,此刻正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立于路灯下,身边是来往的行人。虽然神色难得的僵硬,但站立的身影却显得无比耐心和坚定。

    沈清几乎要拍着脑门大骂自己糊涂——刚才似乎没打一声招呼便自顾自地钻进人堆里去了!顾不得说什么,她分开拥挤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许倾玦身前。

    晃了晃他的袖子,“……我来了。”一句话说得极心虚。

    “你的钱包。”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许倾玦动了动眉,抽出之前插在口袋中的手,将钱包递过去。

    沈清连连摇头:“不买了。”都怪那些破铜烂铁!

    “那走吧。”许倾玦主动执起她的手。

    回家的路上,沈清不时低头窃笑。

    “你在高兴什么?”

    “……没事。”

    许倾玦眉峰微挑:“见我难堪,你这么开心?”

    “当然不是!”当时见他被挤在人流中的样子,她不知多难受呢。

    “那你在笑什么?”

    “呃……我本以为你会生气。”

    “嗯?”

    “以为你一气之下会一走了之,不理我了。”沈清的声音很低哀。

    “……不会的。”许倾玦淡淡地说。

    “现在我知道了啊!”语调一转,带着明显的喜悦,沈清将头靠在他的胳膊边,笑道:“看见你会一直站在那里等我,真的很高兴。”

    这点小事就值得她笑了整整一路么?在许倾玦看来,在被她突然之间松开了手后,站在原地等她不过是他最直觉也最自然的反应罢了。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只有沈清自己知道,当她转过头看见人潮涌动中等待着她的许倾玦时,那一瞬间心底有着怎样的震动。

    晚上睡觉时,她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趴在许倾玦的胸前,她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我们结婚吧。”

    话没想仔细便冲出了口。在明显感到身旁的人身体一僵后,沈清也立刻弹起来,愣愣地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她打开床头灯,看着许倾玦的脸。突然想到如果被拒绝,应该会比较尴尬吧!

    许倾玦睁开眼睛,也坐起来,薄唇微微抿着,从表情中很难看出答案。沈清生怕他用平常惯用的冷淡语调回绝她,刚摆了摆手想说刚才没考虑清楚不能作数,好为自己找个台阶下时,便看见许倾玦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你!什么时候买的?”沈清盯着平摊在他掌中的黑色丝绒盒子,里面一颗异常精致的钻戒在灯光下熠熠流光。

    “昨天,曼林替我挑的。”

    沈清又再确认:“……这算是结婚戒指?”

    许倾玦疑惑:“有什么不妥吗?”

    “那倒没有。”沈清凑上前,眯起眼,“我只是想问,如果今天我不说,你原本打算什么时候拿出来?”

    许倾玦略想了想,说:“今天。”

    “骗人!”

    “真的。”

    沈清看看钟,冷哼:“难道你是打算趁我睡着以后才说?”

    许倾玦一时无语。他确实是打算在今天提出结婚的,但万万没想到沈清竟鬼使神差地早了他一步。时间上这样凑巧,也难怪她不相信。

    看在那只钻戒足够精致优雅的份上,沈清也不想多做纠缠。于是推了推他,说:“那你快点完成未做完的程序。”

    “什么程序?”

    “求婚啊!”女人们心仪的梦幻场景之一。对她这个还算爱慕虚荣的女人来说,形式不能免!

    “没必要了。”许倾玦取下钻戒,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准确地捉住她的手,摸到无名指。

    “喂!”眼睁睁看着他迅速地将戒指套牢在自己的手指上,沈清抗议:“哪有这样的!不求婚我就不结了!”

    “原本我是想求的。”许倾玦微微勾起唇角,“……但是被你占先了。”

    “什么?……我哪有?”沈清努力回忆,自己也不过说了句“我们结婚吧”。难道,这也算?

    “你决定主动,我不反对。”

    “我……”

    沈清看着许倾玦闲适地靠在床头,闭起眼睛显然一副不想再和她争论的样子,不禁狠狠咬牙。

    没有红酒鲜花,没有小提琴也没有单膝跪地海誓山盟,只是硬生生被套上戒指……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期望这个男人能有多正统浪漫的举动。

    第二天是阴天,可下午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沈清却觉得天地之间一片清明。她不是慢性子,却也是第一次如此之快地做下一个决定而后立刻实施。想到从今往后自己便多了一重身份,她在路上直接给林媚打电话。

    “死丫头!”电话里传出咆哮声,“为什么早没和我说?”

    “昨晚才决定的嘛。”

    “那可真算得上雷厉风行啊……”林媚转了语调,调笑道:“许大帅哥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把你拐进门?”

    沈清瘪嘴轻笑,一边转头看身侧的男人。事实上,她也急不可待地想要为自己冠上许姓呢。

    “什么时候办酒?伴娘的位置没人和我抢吧!”林媚大声嚷嚷。

    “……喂。”沈清抬头,手肘抵了抵许倾玦的胳膊,“林媚问我们什么时候请客呢。”

    许倾玦侧过头,“随你的意思。”

    “过段时间吧。”沈清对着电话说。其实她是想到,许展飞才做完手术,希望能等他身体复元后也请他来参加。

    挂了电话后,她深深吸了口清冽的空气,觉得通体舒畅。

    最终,婚礼的时间定在三周以后。婚纱礼服相关事宜,全都交给许曼林以专业眼光去操办。然而原本安心等着做新嫁娘的沈清,却在接到一通意外的长途电话后,心情迅速低落。

    当晚,当许倾玦回到家里时,发现屋里出乎寻常的安静。

    “沈清?”他试探地叫了声。

    很快,沙发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轻应。

    “怎么了?”察觉到异样,他走过去,首先摸到她单薄的肩膀,随即却发现她似乎正抱着膝,身体微微颤抖。

    “……发生了什么事?”许倾玦心头一紧。沈清这副模样,还是第一次。

    吸了吸鼻子,顺势将头靠向许倾玦的胸前,沈清好半晌才低声说:“我的一个亲人去世了。”

    “是谁?”许倾玦记得她曾说过,她的父母很早就离异了,并且在几年前相继去世,如今只有一个继母生活在国外。

    “是宁姨,在伦敦家里突发脑溢血。”

    果然是她的继母,并且是从小就对她极好的一个女人。

    “我本来想就这两天通知她婚礼的事,如果她愿意,真的很希望她也能回来参加的……”她早已将宁姨看作家里人,期盼她能代替去世的父母来看她出嫁。却没想到……

    许倾玦加重了力道揽住沈清的肩,问:“那么,需要去参加葬礼么?”

    “嗯。”怀里的人点点头,“她没有孩子,我必须要去。”

    “我陪你。”许倾玦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忽然发觉,此刻的沈清前所未有的脆弱。

    “不要。”沈清摇头,“这边准备婚礼也够忙的。再说,许伯父最近也打算让你帮忙接手公司的事,有那么多东西要熟悉,你怎么走得开?”

    自从那次医院长谈后,或许是许展飞发觉身体确实不行,而许君文又在国外,所以有意劝说许倾玦和许曼林共同帮忙打理国内的公司。

    “我没事的。只去几天,葬礼过后我就回来。”

    末了,她又说:“……现在我更加深刻地理解到,应该珍惜现有的时光。所以,你也别太违背伯父的意思了,毕竟他年纪那么大,又刚刚动过手术……”

    “嗯。”许倾玦应了声。他又何尝不理解呢?否则,他早已会像年少时那样,对于许展飞的意图置若罔闻。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他放柔了声音道。

    “好。”

    第二天,沈清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了国际机场。许倾玦因为要参加临时股东会议,所以由许曼林代替他送行。

    “到了来电话。”通关前,许曼林抱了抱沈清。

    “嗯。最多一个星期我就回来。”

    “我会准备好最美的婚纱等你。”许曼林笑道。

    当飞机冲上云宵时,许曼林万万没有想到,婚纱没派上用场。再次见到沈清,竟会是在一年之后。

    (十八)

    五月伦敦的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味道。许曼林开车从停车场里出来正要驶入大道,却在无意间瞥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顾不得太多,她从车上跳下来,远远地冲着那群正要穿过马路的行人喊了一声。

    清亮的声音加上异国语言,使得周围不少伦敦市民驻足而视,而同一时间,远处混在人群之中的东方女子也停住脚步,微微一愣后,转过头。

    轻风带动烫卷了的发丝掠过光洁的脸颊,那双眼睛仍旧清澈明亮……许曼林停在原地好一会,才再一次轻声唤了句:“……沈清。”

    相隔一年才重新见面的两人坐在街心广场的石凳上。

    “你真的好狠……竟然一消失就是一年多。”如果不是真实发生,许曼林永远也想不到一贯温暖的女子竟然也会有如此作风。

    沈清微垂视线盯着地面,并不说话。和她在异国偶遇,本就是个意外。只是如今经她提醒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离开许倾玦一年有余。

    “当初国内一切都准备就绪,可你却只用一通国际长途就取消了婚礼,并且不肯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对不起。”沈清摇头。她当然知道自己的作法有多么突兀和伤人,只不过,如果愿意,她早就会说出她的理由了。

    许曼林叹气,突然转了话题:“你知不知道,二哥也在这里。”

    闻言身体微微一震,沈清迅速看向她,心头掠过些许涩涩的疼痛。

    “……最初两个月他用尽一切办法找你,却始终没有你的消息。后来他主动要求调派英国,我猜也是因为你的缘故。”尽管满心疑惑,但许曼林也不急于追问。只是提到许倾玦时,她仍不免心惊,因为二十多年来她从没见过他如此执着于某事而近乎疯狂。特别是沈清离开后,他在不知不觉中的一些变化……

    为了她?调派英国?沈清闭上眼,想起那张淡漠的脸,想笑,却又扯不动嘴角。过了半晌,她才说:“他住哪?能带我去看看他的屋子吗?”

    沈清要看的是许倾玦的屋子,而非他本人,这更使得许曼林大为困惑。然而,她还是开车载她去了。

    “我和他一起住。”到了家,许曼林说。

    “很干净。”沈清环视客厅后坐下。

    “我们要去公司,所以雇了钟点工来打扫。”

    许曼林走到厨房,很快端了两杯咖啡回来。

    “……这是你喜欢的口味吧?”见沈清低眉喝了一口,她看着她问。

    沈清笑:“嗯。”是她一向钟爱的蓝山。

    许曼林了然:“二哥买的,每天都会喝。”

    沈清愣住,随即皱眉:“……他胃不好,怎么可以?”

    许曼林盯住她的眼睛,“既然这样关心,何必离开?况且他这样,估计也是因为你。”

    手指微微一缩,沈清捏着杯把,轻轻摇头:“你不会懂的……”

    许曼林张了张嘴还想说话,但发现这次相遇后总见她似乎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因此也不好逼得太紧。

    过了一会,沈清又轻声问:“每天他都去公司吗?”

    “嗯。”许家的男人似乎遗传了工作狂的特性。

    “不会太辛苦?”

    “刚开始接手时会有一些,但也只是前半年的事,现在他已经完全驾轻就熟了。”

    沈清听了微微一笑。果然许倾玦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是非常优秀的。

    “我这样会不会妨碍到你的公事?”她突然想起许曼林也是要上班的。

    “怎么会。”

    许曼林刚摇了摇头,侧前方突然有点响动。沈清也听到了转过头去,然后象牙白色的卧室门便开了。

    当里面的人走出来的时候,客厅内的两人都微微一怔。

    许曼林没想到这个时候许倾玦竟然还没去公司,微愣过后,她很快出声:“二哥。”

    扶着门框而立的男子身形修长,穿着黑衣黑裤,眉目英俊却神色冷淡。沈清只觉得喉咙发紧,一瞬间无数往事涌上来,手一抖,差点将半杯咖啡尽数倒在裙子上。

    “曼林?……家里有客人?”清冷的声音在离沈清不远处响起。

    “哦……”许曼林刚想说话,一只手已经被人迅速抓住。她转头,看见沈清摇了摇头,露出恳求的眼神。

    “……没有。是我刚才在打电话。”

    “是么。”许倾玦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睫,掩去了眉间一抹失望。

    就在刚才,他似乎听见了沈清的声音……

    感觉到身边女子松了口气,许曼林抛出个白眼,接着问道:“二"奇"书"网-q-i-s-u-u-c-o-m"哥,今天不去公司么?”

    “等下就去。”

    说话间,许倾玦已经走到沈清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狠狠地握着拳,沈清深深吸了口气后,朝许曼林递出另一个眼色,示意要走。

    “……我只是回来拿份文件,现在要赶回公司,那就先走了啊。”

    许倾玦点头,“嗯。”

    如同得到特赦令般,沈清在再次看了一眼沙发里的清冷男子后,放轻脚步拎着玄关处的鞋,几乎是落荒而逃。

    进了电梯,顾不得一旁许曼林的强烈质疑,她靠坐在地上,久久失神。

    再见面才发觉,原来对他的想念早已超出了原以为的程度。

    一刻钟后,钟点佣人准时开门进屋收拾。在看见正闭目靠在沙发里、一脸倦意的主人后,她上前小声叫了句:“许先生?”

    放下抵在眉心的手,许倾玦睁开眼睛:“请帮我泡杯咖啡。”

    很快,一杯热气四溢的蓝山被送到许倾玦的手中。

    浅浅喝了一口,引来胃里一阵轻微的灼痛,许倾玦眉头未动地停了停,便听见佣人收拾杯碟的声音。

    静默了一会,他突然问:“桌上有几只杯子?”

    “您说什么,先生?”

    “你来的时候,桌上有几只用过的杯子?”

    “……是两只,先生。”

    修长的手指缓缓收紧,许倾玦靠回柔软的沙发里,微微闭上双眼。

    刚才听见的她的声音,果真只是幻觉吗?……

    对于沈清接二连三奇怪的举动,许曼林始终无法探知其原因。唯一令她稍稍安心的是,沈清离开之前向她保证:“……目前只是还有些事想不通,但总有一天我会亲自向他解释清楚。”

    既然话都这样说了,许曼林也只好勉强继续隐瞒遇见过她的事实。

    回家思绪混乱的过了一周后,沈清再次在一栋大厦内遇见了许倾玦。

    世上许多事就是这么巧,两个陌生人一旦相识,那么便会发现在往后日子里对方总会时不时地闯入自己的生活——想必,久别重逢的二人大概也是这样。

    和人约定的时候快到了,沈清在看见站在电梯口的许倾玦后,略顿了顿,认命地走上前。

    今天的许倾玦穿了一套黑色西装,拿着盲杖,背影瘦削修长,在他身边的还有一名东方男子,正和他小声低语,沈清猜测大概是助理之类。过去她很少见他穿正装,直到今天才发现原来这样正统拘谨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依旧要命的好看。她站在许倾玦的斜后方,微微抬眼看去,隐约觉得一贯清冽的眉目间似乎多了一层倦怠。心头略微一紧,她慌乱地垂下视线,表面镇定,其实心思早已越飘越远。

    “……小姐,要进来吗?”电梯到了,男助理站进去锨住按扭用中文问。

    沈清回过神,朝他微微点头,然后跨进电梯。

    许倾玦他们要去的是顶楼,而她进到里面直觉伸出手,却发现许倾玦正靠在楼层按钮位置站着,动作不禁一僵。

    “请问去几楼?”站在二人中间的男助理很有风度地代劳。

    瞥了一眼角落里神情冰冷的人,沈清过了一会才不得不低声说:“……七楼,谢谢。”

    因为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所以她并没能看见那张一向淡漠的脸上有着怎样突然的表情变化!

    许倾玦神色一懔,狠狠捏着盲杖,直至指节泛白。

    ——这是她的声音!即使被刻意压低,他仍旧能很清楚地分辨出来!

    ——她和他,竟然同处一个小空间,却假装视而不见?!

    ……心口很快涌上痉挛般的痛楚,他背靠着墙,不禁压抑喘息。

    一旁的助理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转身轻声询问:“总裁?”

    听见声音,沈清也下意识地扭头,在瞥见那张过份苍白的脸后,微微一惊,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恰好这时,“叮”的一声,电梯上到七楼停下,门打开。

    沈清的步子有些犹豫,想要迈步,双脚却仿佛不听使唤。此时,许倾玦才微侧过脸,对着助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

    伴随轻微的响动,电梯门又缓缓关上。而在此之前,许倾玦分明听见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近至远,直至逐渐消失。

    电梯微晃,继续向上爬升。不一会,清冷的声音带着残留的微喘在小小的空间内响起:“七楼是做什么的?”

    “……好像是西餐厅。”

    “我们下去。”

    “什么?”

    “去七楼。”

    林助理觉得今天的总裁真是怪异极了!竟然抛下一向视为至重的工作,只为了让他去找刚才在电梯里的那个女人。而且,更令他诧异的是,从来不近女色的总裁大人居然随身携带了一张女人的相片!然而,当他被要求辨认相片里的人是否就是一同乘电梯的那位小姐时,他对于那个清秀年轻的东方女子的身份也大致了然——如果不是至关重要的人,又怎会令许倾玦时刻随身带着她的照片?如果不是熟悉至极,许倾玦又怎会单凭声音就确定她的身份?

    有了这点认知,林助理顾不上多年来养成的风度和学来的礼仪,施展出软磨硬泡死皮赖脸的功夫,硬是将餐厅里一脸不情愿的女人带了出来。

    功成身退之时,他瞥了一眼老板的脸色,不禁打了个寒颤,默默退开。

    “一年多没见,没有什么想要对我说的吗?”许倾玦站在墙边,冷冷开口。

    沈清没想到只是一句话就让他听出了身份,一时之间只是盯着地面不肯出声。

    “为什么不说话?”许倾玦微微侧头,对方的消无声息使他摸不准她的位置,心中腾起一股懊恼,语气更差了些。

    “莫非你失忆了?不记得我是谁?”

    “……没有。”沈清见他脸色不好,终于轻声回应。

    顺着声音的方向向前迈了一步,许倾玦依旧没什么表情地问:“那么为什么接连两次见了面却都不想让我知道?”

    两次?沈清抬眼看他,“……曼林告诉你了?”

    许倾玦握着手机,再上前一步,“你真打算一直瞒我?”

    沈清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慢慢逼近的高大身影,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早已无比想念他的气息。

    “沈清,我需要一个解释。”静默了一会,许倾玦突然以低沉的声音说。

    “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年多来要对我避而不见?”说话的同时,许倾玦已无比准确地扣住沈清的肩。

    沈清抬着头,与他近在咫尺,几乎能闻到他颈边的清香,然而她却只是咬着唇不肯出声。

    她不说话,许倾玦不肯松手,一时间两人僵在餐厅外的走廊上,偶尔有进去用餐的客人经过,都报以疑惑的目光。

    良久。就在许倾玦的耐性快要消耗怠尽之时,一股久违了的温暖气息扑上胸前,同时他感到腰间微微一紧,已被人轻轻抱住。

    “……许倾玦,我想你了。”沈清将头埋在他的颈边,喃喃低语,声音轻得仿佛只是自言自语。

    许倾玦心绪微震,刚想抬手抚上那一头柔顺的发,怀中的人却已先一步倏然退开,远远离开他伸手可及的范围。

    僵在半空中来不及收回的手在停顿了一秒钟后恼怒地紧握成拳,胸前的那一片冰冷和失落使得许倾玦真正变了脸色。他眯着眼,声音听来近乎咬牙切齿:“沈清!你究竟在搞什么!”

    沈清知道他被激怒了。因为过去,她从不曾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种挫败的,接近恼羞成怒的口吻和表情。

    “我只是很矛盾。”她突然没心没肺地笑:“一边想念你,一边又希望你可以不再爱我。”说话的同时,她抬手抹去眼角的一点潮湿。

    对面的许倾玦在听见她最后一句话时,神色瞬间变得僵硬而冰冷,下一秒,胸口突如其来的钝痛几乎令他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你离开的原因?”他脸色微白,牢牢握着手中的盲杖,“只为了摆脱我对你的感情?”

    沈清背抵着墙壁,愣了一下,先点了点头,然后却又迅速地摇头。只不过,此时此刻她不敢出声,生怕一开口,声音便会泄露真正的情绪。

    她的动作,许倾玦当然看不见。短暂的静默之后,他一言不发地紧抿着苍白的唇与她擦身而过,步履缓慢却稳当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目送那道环绕着冰冷气息的背影慢慢远离,沈清再一次后悔当初飞来英国的决定。如果宁姨没有去世,如果没来参加葬礼,那么今天的她和他,仍会很开心地过平凡的日子……

    回到家,沈清照例和林媚通国际长途。在她最初闹失踪的日子,林媚是唯一知道她英国住址的人,却被她要求对许家人保守秘密。

    “……你真的打算继续瞒着他?”

    “我怕。”沈清窝在沙发里,情绪低落。

    “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上一辈的事,和你并没直接关系,相信他会理解的。”

    “我亲眼见他为了他母亲的事介怀那么多年,可见这对他的影响有多么大。”沈清低低叹了口气,继续说:“……即使他能理解,我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才有些怀疑地说:“可是你这样对他,难道不怕……”

    沈清闭上眼睛承认:“今天是我说错了话。”她居然让他不要再爱她?!其实话一出口,她就已经后悔得不得了。怪只怪当时心里太乱,不敢说出真相,所以一时口不择言。

    “不过,也没法补救了。”她苦笑,“估计他真永远不会理我了。”

    或许,一边远远逃开,一边却要霸道地占据他的心,本来就是种自私的不被容许的举动。

    挂线之前,沈清抱着电话突然对林媚小声说:“……我心痛。”

    突然之间,她想起很久以前问过许倾玦的一句话。当时她在电梯口问他:“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你会不会伤心?”

    原来,他们果真是有分开的一天的。

    (十九)

    “……这一次的度假村开发以及和nt公司合作成立马球俱乐部,对于许氏今后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的进一步发展和壮大都有很重要的意义,所以在项目正式运营之前,必须给出完善的宣传推广计划……”

    晚上七点,会议室内灯火通明,许倾玦对着面前整齐摆放着的厚厚一沓打成点字的文件,给一众下属作出最明确的指示。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年轻的女秘书端了杯咖啡进来,径直走向坐在主位上的人。

    ……这是第几杯了?一旁的许曼林不大赞同地放下手中的资料,看了看表,终于忍不住出声:“总裁,已经过了晚餐时间,我看还是让大家先回去用餐休息,等明天再继续会议吧。”

    说完,她环视周围十数名集团精英,只见男男女女个个都露出少许期盼的神色看着许倾玦。毕竟是整整一个下午的会议,的确让他们有些精力不继。

    马克杯还握在手中,许倾玦的动作略顿了一下,然后才点头:“……那么就先散会,希望明天中午之前各位能交给我一份令人满意的计划书。”

    “是。……”

    众人纷纷收拾东西起身举步离开,五分钟后,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

    “二哥,一起吃晚餐?”许曼林问。

    “不了。”清俊的脸上这才显出难掩的疲惫,许倾玦将身体完会交付给身后的皮椅,微闭上眼说:“等下我要参加nt公司的酒会。”

    “不是说不去的吗?”许曼林觉得奇怪。明明上个星期邀请函发来时她就问过他的意思,而他也答复说不参加的。

    “临时决定的。”许倾玦一手支在桌上,手指抵住眉心,脸色微白。

    许曼林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只见许倾玦已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和林助理去,你先回家吧。”

    “可是……”

    眼尖地见他身子不稳地微晃了一下,许曼林迅速伸手去扶,恰巧触及他的掌心,只感到一片湿冷。

    “不舒服吗?……”

    “我没事。”

    许倾玦淡淡挣脱身侧扶助的手,摸到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随后便与等在门外的林助理一同下楼坐车,向市区内的酒店出发。

    许曼林待在原地跺了跺脚,刚才分明见他穿衣服时动作迟缓,唇色煞白。身体某处的疼痛是肯定存在的,只不过他硬是不肯说。知道自己劝说无用,但又同时担心许倾玦在酒会上真出什么状况,许曼林意识到似乎此刻的救星就只有一个了!

    许曼林开车到沈清家楼下的时候,沈清也正好走出来。

    “你要带我去哪?”上车后,她问。

    电话里许曼林只说有事让她帮忙,如今却一路开车往最繁华的市区走。

    “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到了就知道。”许曼林看了她一眼,生怕直接说出来跟许倾玦,身边这个女人又要莫名其妙地落跑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在hilton酒店门口停下。

    “你要请我吃饭?”沈清拨了拨刚洗完还来不及吹干的头发,笑道:“只有两个人,不用这么铺张。”

    许曼林将钥匙交给一旁的门童后,一把拉住沈清的手:“你跟我来。”

    向接待处出示了自己的邀请函后,许曼林拖着不明所以的沈清进入大厅。面对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景象,沈清微微一愣——铺着鹅黄色桌布的回字形冷餐台,上面摆着各式盛食物的银制器皿,灯光下闪闪发亮;优雅的音乐与华服,着白色礼服的侍者举着托盘来往穿梭……这俨然是个盛大的酒会模样——而她,被带来这里干什么?

    随着视线飞快地搜寻一圈,终于,沈清在看见右前方宽大沙发椅中的东方男子后,略微了然。

    “你找我来,和他有关?”她一边远远盯着那道削瘦的黑色身影,一边问。

    许曼林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点头:“你说的话他总会听的。”

    “……要我说什么?”

    “劝他回家。”

    “……他又不是小孩子。”沈清不大理解,笑道:“我也没权干涉他的活动啊。”

    许曼林看了她一眼,皱眉:“可是我感觉不太对。最近忙公司的案子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但咖啡倒是一杯接一杯地没少喝。你也知道,他的胃哪里受得了这种刺激……”

    咖啡……沈清呆立着,想起上次见面时许曼林就已经跟她提到过这事。印象中,过去相处时确实从没见许倾玦有喝咖啡的习惯。他这个人,虽然不懂得主动关心自己的身体,但幸好也不会刻意去做某些明显会伤害自己的事。可是现在却……

    “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肯定撑不住……现在也只有指望你的话能管用了。”

    听见许曼林抱着希望的声音,沈清不禁苦笑:以许倾玦那么骄傲的性格,恐怕事到如今说话最不管用的就应该属她了吧!

    此时,身边有几位宾客往她们的方向奇怪地看了两眼。沈清这才意识到,自己匆忙出门虽然穿着裙装却非正式的宴会装,而且头发没经过打理必然不够妥贴。

    “我怕是帮不了你。”沈清转头想走。

    “为什么?”许曼林睁大了眼睛,“不管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但总不至于想否认他对你的感情吧?他有多看重你,相信也不用我多说。只要你去说一句,他怎么会不听你的?”

    沈清直到现在才体会什么叫有苦难言,皱着脸:“可是……”边说边习惯性地将视线转向不远处的清瘦身影上。……紧接着,到了嘴边的话全部硬生生地刹住。

    ……她盯着那只修长的手从容地接过对面一个英国男人递来的酒杯,不由得瞳孔收缩,语气渐冷:“……他居然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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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居然敢喝酒?!沈清回头看许曼林,见后者也是一副吃惊的模样,不禁深深换了口气。下一秒,便似一阵风般穿过大红地毯铺就的厅堂,往角落走去。速度之快,令身后的许曼林几乎反应不过来。

    “许先生,预祝此次合作愉快!”nt年轻的总裁露出雪白健康的牙齿微笑着举杯。

    “……不准喝。”一道清脆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英国男人微微诧异地抬头,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多出个东方佳人,二话不说地已劈手夺走了许倾玦的酒杯,而素来以冷面示人的许氏总裁却在刹那间露出明显惊讶的神色,这不得不令他颇感好奇。

    “请问这位小姐,你是……?”他绅士地站起来问。

    沈清却似乎没听见,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飘浮着冰块的纯净液体,再次深深皱眉——如果不是她阻止,他是否真会喝下整杯加了冰的伏特加?只不过是个酒会而已,有必要让他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么?……

    这个女人真是有趣——nt总裁在发现对方完全忽略他的存在后,挑眉笑了笑——穿着便装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却只是盯着酒杯发呆,同时露出吃惊又厌恶的神色。

    “呃……许先生。”问不到正主,他只好调转方向。

    此时的许倾玦神色早已恢复正常,他撑着沙发扶手,不着痕迹地微微用力,站起来后侧了侧头,淡淡地说:“这位是我太太,不懂礼仪,请别介意。”

    近在耳边的清冷声音彻底唤回沈清的神思,她低低地“嗯?”了声,匆匆回头,落入眼中的是一张在灯光下有失血色的完美侧脸。

    他刚才说什么?太太?沈清一时微微怔住。

    这时候,她突然感到腰间一紧,一只稍嫌冰凉的手已经准确无误地揽上她的腰,动作却并不轻柔。

    许倾玦低下头,伏在她耳边用中文低语,淡色削薄的唇勾起冷冷嘲讽的弧度:“难道你忘了?我们已经登记过了。或者说,你连这一点也想全部否认掉?”

    沈清心里一震。她和他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是夫妻了,她怎么可能忘记?只不过从没听他这样正式地介绍过自己,所以才会反应不过来。

    她转过头刚想辩解,身侧的许倾玦却又神色平静地对着对面的人说:“抱歉,我要带她先离开。”

    “……想不到许先生已经结婚了。”nt总裁笑道:“许太太,见到你很高兴。那么,二位请便。”

    下一秒,沈清便被腰后那股强大的力量带离酒店。

    原本一直跟在一旁的林助理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一见气氛不对,他立刻自觉地放慢脚步,与在酒会入口处"奇"书"网-q-i-s-u-u-c-o-m"遇到的许曼林一起故意落在后面,将更多的空间留给前面的一男一女。令他诧异的是,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沈清,想不到她居然是总裁夫人。不过,从背后看去,林助理觉得走在前面的二人看起来确实莫名的合谐。总裁走在她的身边,居然连手里的盲杖都没用到,就这样脚步平稳一路顺畅地往酒店出口处走去。

    于是他搞不太懂了——明明默契十足的两人,为什么两次见面气氛都那么怪异?

    直到出了酒店,许倾玦才收回之前一直放在沈清腰后的手,径自靠在墙边不动声色地喘息。

    “你怎么会来?”过了一会他问,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尤为低沉。

    沈清站在路边,一阵轻风袭来,此时分明感觉到方才被许倾玦揽过的地方,风透过衣料带着沁凉的冷意。反手一摸,果然薄薄的亚麻裙腰处已是一片微湿。

    心中惊讶,沈清一言不发地上前捉住许倾玦的手,随即着急起来。因为他的手除去异乎寻常的冰凉之外,掌心处早已尽是冷汗。

    许倾玦先是一愣,继而皱了皱眉:“你干什么?”那只手却任由她握着,忘了挣开。

    仔细辨认,似乎能从他的声音中察觉到一丝压抑的痛楚,沈清不禁急道:“这话该我问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了?”

    “……没有。”许倾玦抽回手,本就淡色的唇在月光下更显得血色尽失。

    “是不是胃痛?”沈清想起之前许曼林的话。

    “……”许倾玦背贴着墙,微低下头狠狠蹙眉。沈清说得没错,胃部的痛楚在持续了近整晚之后此刻正以更激烈的方式袭来。

    虽然光线较暗,令沈清无法看清许倾玦的表情,但那近在耳边的逐渐粗重的喘息声却已经给了她答案。

    “去医院。”她扶住许倾玦的手臂。

    固执倔强的男人却没移动脚步。待一波痉挛般的疼痛稍稍缓解后,他伸手冷冷地拨开那双温暖的手,讥讽地开口:“你不是一直打算和我划清界限吗?……现在又何必费心?”

    沈清胸口一窒。果然不出所料,他是真的被她上次那番话激怒了。而在她动作微微僵住的空当,许倾玦已经一手扶着墙壁艰难地站直身体。

    沈清顾不上许多,只好再次一把拉住他:“总之你得先去医院。”就算她该为上次的冲动道歉,那也应该是在他接受诊治之后。

    许倾玦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脸色苍白,额间已渗出冷汗,脸上的神情却复杂难测。

    就在沈清以为他还想推拒的时候,手上突然一沉——令她猝不及防地,身边的男人已经身体前倾,脱力般跪倒在地。

    ……

    沈清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不安地来回踱步,直到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

    年轻的帅哥医生看着急忙凑上前来的两女一男,摘下口罩,一长串英文从口中冒出:“病人有轻微的胃出血现象,幸好送来不算太迟,没有大碍。比较麻烦的是他的心脏,在抢救过程中曾经病发……为什么之前没人告诉我们他有严重的心脏病?要知道,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这次幸运才能及时控制住……”

    沈清和许曼林对视了一眼,共同懊悔自己的失误。方才许倾玦的突然晕倒几乎吓坏她们,万万没要多余的心思考虑到其他的事。

    “那么现在他怎么样了?”沈清问。

    “已经转入病房,观察一段时间后可以出院。但要记住不能让他过度疲劳,并且要注意饮食,避免刺激性食物。”

    沈清的嘴角抽动了几下:这两样,他可算是全占齐了。

    许曼林在一旁吁了口气,拍拍沈清的肩,摇头道:“幸好事先找了你,否则今晚他还不一定要怎么折腾。”

    沈清颇无奈地挑眉。她与他在酒店外的情形,如果被许曼林看见,恐怕今后也就不会这么信任她了。

    交待完公事准备离开的医生往前走了两步又突然回过头来。

    “你们谁叫沈清?”

    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用外国腔不伦不类地念出来,沈清皱着脸应了声。

    医生状似研究地看了她一眼:“可能今晚整夜你都不能离开医院。”

    “为什么?”沈清好奇。即使她本来就没打算走。

    “噢……”年轻的医生突然笑了笑:“因为这是那位病人吩咐的。”

    “……嗯?”沈清一头雾水。再看许曼林和林助理,二人也是满脸讶异。

    双手插在口袋里,穿着淡绿色外袍的医生清了清喉咙,然后模仿道:“……告诉沈清,如果她再敢离开,我将永远不会原谅她……”

    “这是刚才在手术室里,病人心脏病发过后突然说的话。”明明痛得只剩半条命,却居然还有心思顾及手术室外的人走了没走,这确实少见。所以,好心的他认为有必要把这句话带给当事人。

    20

    (二十)

    沈清在陪护床上睡到半夜突然醒过来。借着床头微弱的灯光,只见病床上的人仍旧安稳地闭目沉睡。她微微一笑,起身走过去,趴在淡绿色的床边静静打量起那张神色宁静的脸。

    似乎自从异国相遇以来,她便一直没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仔细看看许倾玦。之前医生“好意”传达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回响……

    ——永远不再原谅她!

    他是这样说的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或许揭破她离开他的原由,才是更好的选择吧。

    毕竟,从此被他恨着,可是她从未想过、也万万不愿见到的情形。

    久久地看着那张因为沉睡而少了些许淡漠疏冷的英俊的脸,沈清的意识也在不知不觉中重新变得模糊。

    清晨再次醒来,是因为身边的一丝小小的动静。沈清清醒过来,明显感觉到那只微凉的手正轻触着自己的额头和脸颊。她不敢睁眼,生怕仅仅一个细小的动作便会惊动感觉敏锐的许倾玦。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索,带着流连的意味。

    动作轻微,似有若无,显然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了她。

    可是那份触感却要命地熟悉和甜蜜,令得沈清几乎想就这样一直装睡下去。

    偏偏不一会之后,口袋里的手机便叮叮当当响了起来,是她设定的每日叫早闹钟。

    音乐一响,便立刻打破之前静谧的气氛。许倾玦的动作一僵,随即收手,仿佛刚才的流连全都不曾存在过。

    无法再装睡,沈清关了铃声抬起头,恰好见到许倾玦面无表情地别过脸去,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感觉怎么样?”她凑上前。

    “你昨晚没走?”许倾玦的声音有些黯哑和生硬,心中却不得不承认,方才能够重新触到那张温暖的脸颊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一年多来,他想念她,想念这种感觉。

    ……无比想念。

    当早晨醒过来察觉手边伏着一个人时,他竟然突然担心起来,生怕守在自己身边的不是沈清。

    一向看轻许许多多事情的他,居然也会害怕。

    不过,幸好,他摸到了熟悉的手,和脸。

    知道他心里仍然有气,沈清无奈地笑笑:“我不敢。”她在床边坐下,“你不准我走,我当然不敢走。”

    许倾玦怔了一下,才终于转过脸来,眉头微皱:“我什么时候说过?”

    “医生告诉我的。”沈清挑了挑眉,“你说如果我走了,就永远不会原谅我。”

    果然,许倾玦的记忆力一如过去一般的好。仅仅极短暂的思考时间过后,沈清便在从他脸上看见了了然的神情。

    颇不自在地牵了牵嘴角,许倾玦沉默了一会,才淡淡开口:“那么现在呢?如果现在我说你可以走了,你是不是打算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里一沉,沈清脸上的笑意淡去。她仔细地看着许倾玦的脸,却意外地在他的眉宇间找到一丝抑郁和落寞。

    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修长的手,她低声说道:“对不起。”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却已经倏地变了脸色。沈清低头怔怔地看着那只猛然挣脱的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来自己的这句道歉怕是被对方理解成了再次离别的开场白。

    由于动作过大,连着输液瓶的细细的管子悬空来回晃动。许倾玦紧抿着薄唇,被子下的胸口上下起伏,眉间现出一片难得一见的怒气。沈清还来不及解释,他却先一步冷冷地开口:“任何时候你要走,都不需要对我说这三个字。”语调冷淡生疏,甚至带了一点点恹然,听在沈清耳里仿佛又回到初相识的时候,他那副隔绝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又回来了。

    正在这时,医生进来查房。后面跟着进来的许曼林见屋里气氛不对,趁着医生检查的空档,拍了拍正微微发愣的沈清,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两个女人关了门站在长长的走廊上,许曼林才问:“又怎么了?”

    沈清苦笑,解释了一通。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她只是为过去的行为道歉,却引来一场误会。仅是一年时间,曾经两人之间的默契仿佛就已经荡然无存。

    “这情有可原。”许曼林背抵着墙壁,想了想,说:“你的离去带给他的冲击和影响到底有多大,恐怕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想像的……”

    许曼林还想再说些什么,医生突然从病房里探出头来:“……病人要求出院。”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清再一次见证了许倾玦一如既往的强硬。三人一同坐上车后,她突然意识到许曼林之前的那句话,几乎无比正确。因为半个小时前,当她将自己决定留下的本意解释清楚后,换来的只不过是许倾玦一个权且算作表达惊讶的挑眉动作。而从下床一直到坐上车,即使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他却自始至终拒绝她的扶助。那个清晨还将手指流连于她脸颊的温情的许倾玦,就这么突然消失了。

    这种好像被当成病毒一般的感觉直到沈清回到自己的家里才终于摆脱。深夜,听着窗外隐隐的风声,想到白天那个忽好忽坏情绪捉摸不定的许倾玦,她头一次对明天之后的日子产生了怀疑和担忧。

    两天后,沈清将现在住的房子退了租,在林助理的帮助下拖着行李住进了许倾玦的别墅。

    虽然苦力兼司机是许倾玦安排的,但他本人却是在沈清搬家的当天深夜才迟迟现身。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沈清正坐在电脑后昏昏欲睡。听见动静,一个机灵,瞌睡倒被赶跑了大半。

    “回来了。”沈清裹着长长的睡袍站起来。

    “嗯。”许倾玦将脱下的外套准确地丢在一旁的沙发上,脚步平稳地走向浴室。

    沈清咬了咬唇,想了一晚上终究还是不知道对于过去的事该如何说清才好。

    许倾玦掬水洗了把脸后重新走出来,神情放松,前额的发丝上还带着细小的水珠,灯光下隐隐闪亮。沈清看着他,感觉像是又回到了一年前。

    “你还没睡?”越过书桌的时候,许倾玦问。

    “……嗯?”沈清回过神,才答:“哦,还不困。”

    “刷”的一声,许倾玦拉开衣柜,从里面摸到干净的睡衣才原路返回。反手关上浴室门之前,他才又微微侧过头来说了句:“早点休息。”

    沈清没应,目光还停留在方才敞开的柜门处——那里面,重新充斥着清一色的黑衣黑裤。

    忽然之间,她发现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天是周末。

    沈清一整晚没睡好,明明那个人就躺在身边,可又仿佛离她那么的远。裹在被子里,她却连一点温暖都感受不到。怕吵了许倾玦休息,她不敢过份地翻来覆去,直到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浴室里隐约传来哗哗的水声,沈清换了个姿势,还在想着昨晚没来得及开始的话题。如果被许倾玦知道,她妈妈就是当年破坏了他和他母亲生活的人,将来他们将要如何相处?

    沈清承认自己把握不准许倾玦的反应,同时也没胆量承受可能出现的后果,她怕他会迁怒于她,甚至会因为痛恨当年那个第三者而同样怨恨第三者的女儿!也正因为如此此,她在英国避了一年有余。

    就这样逐渐彼此淡忘,也总好过揭破真相继而生出怨恨之心吧!当初她是这样想的。

    甩甩头拥被坐起来,沈清这才发觉不知何时水声已经停了。又等了一会,浴室里仍不见任何动静。狐疑地下了床,她走到门边轻敲了敲,不自觉地带着点担心:“……许倾玦?”

    “嗯。”过了一会,里面传来低低的回应。

    “你还好吗?”

    “……头晕。”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更长。

    门没锁,沈清扭动门把推开门,就看见许倾玦靠在墙边,一手用力撑住大理石的洗漱台,眉头紧皱。浴室里还有淡淡的水气,磁砖砌成的墙面上湿蒙蒙的一片。沈清快步走过去扶住他,才发现纯棉浴袍的后背带着潮湿,也不知他就这样靠了多久。

    握住那只冰凉的手,沈清不由得叹气。明明刚洗过澡,竟然也不能再暖些!

    “我扶你回床上休息。”

    原本已不自觉地放松身体、跟着沈清走了两步的许倾玦,在听到这句话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竟又突然停住脚步。

    沈清一愣:“怎么了?”

    “……我自己可以。”微沉的声音从那淡色的唇边逸出的同时,沈清只觉得手上一空,下一刻,那道削瘦的身影已从自己身边离开,缓慢地向卧室方向移去。

    一直到房门被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沈清一个人的时候,她仍旧静静地站在水渍未干的浴室里。她站在这里,看着许倾玦挣脱她的手后换了衣服摸索却倔强地离开。这已经是第二次,他干脆地拒绝了她的扶助。突然间她开始困惑,既然如此排斥,那么当初又何必放下狠话不准她离去呢?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许倾玦没再露面。沈清知道公司今天不用上班,因为许曼林早与朋友约好上午一起打壁球。先是为了许倾玦反常的冷漠而在家担心烦闷了一阵,但很快,想到接二连三地被他推开手去,沈清的傲气也开始发作。是以,明明知道只要打电话给林助理便十之八九能掌握许倾玦的行踪,她却硬气地忍着不碰电话机。晚上钟点工来做饭,她胡乱吃了些,便开始对着电脑玩小游戏。

    直到九点多,外面才传来开门声。

    沈清光着脚缩在圆椅里,静静地看着许倾玦握着盲杖进来。

    轻咳一声,示意他这里还有她的存在后,沈清一边点动鼠标,一边发挥着眼角余光的作用。

    听见声音,许倾玦仅是微微将头侧了侧,随后便靠进柔软的沙发内,一声不响。

    白天的时候沈清就告诉自己,恐怕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学着适应这种静默的相处模式了,因此此刻她也不再出声,只是重新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直到顺利通过一关,她才稍稍抬头,瞟了眼仍旧闭着眼睛陷在沙发里的许倾玦,突然发现好像有些不对劲。

    随手关了游戏窗口,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想说话,却欲言又止。

    这时,许倾玦却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墨色的眼虽然没有光芒和焦距,但仍旧很黑很深,莫名地迷人。沈清居高临下,忍不住盯着多看了两眼,才发现此时此刻那双眼里仿佛比平时多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雾气,映着头顶的灯光,竟似闪动着迷蒙的光亮。

    “你在看什么?”许倾玦突然开口问,声音微微黯哑。

    沈清一怔,几乎忘了他的感觉比平常人敏锐得多。

    “没什么。”她答。

    许倾玦静了一下,突然挑起唇角,似乎极轻浅地嗤笑:“我早说过,不要欺负我眼睛看不见。”

    沈清皱起眉:这哪儿跟哪儿啊?

    她记得上一次他说这样的话,是两人在街上闹别扭的时候。可是现在情况和那时大不相同,总不至于要她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你的眼睛太迷人,我看得入神了吧!

    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沈清耸耸肩打算拿了衣服去洗澡,这时才发现许倾玦说完话后胸口上下起伏得有些急促。

    生怕他是心脏不舒服,她心里一惊,弯下身凑上前问:“你哪里不……”

    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断了,因为沈清发现,自己很自然地扶在许倾玦手臂上的那只手被猛地握住。以为下一个动作便是将她的手甩开,却没想到,一股极重的力量将自己直接拉进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另一条手臂适时地从背后圈了上来,将沈清禁锢得更牢。她微微一愣之后,动了动,竟然挣脱不开。

    “你……干什么?”

    “抱你。”头顶上传来的声音理直气壮。

    ……略微沉重急促的呼吸近在耳边,灼热的气息里还掺杂着酒精的气味。

    沈清一怔,问:“你喝酒了?”难怪行为有些反常。

    “嗯。”圈在后背的力量又加紧了一分。

    消失了一天,他居然跑去喝酒?!才从医院出来,他到底要不要命了?!沈清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但在此之前,她必须先将自己解放出来,因为这样别扭的姿势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

    似乎察觉到怀里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动,许倾玦将一只手从她的手背移到腰间,力量又添了一分。

    沈清不禁反手去扳他的手:“快点放开我,好难受。”

    对方似乎怔了怔。就在沈清以为他即将松手时,许倾玦却突然低下头来,将脸贴在她的颈边,低低地问:“真的?靠近我真的让你觉得难受么?”

    他温热的呼吸就这样掠过她的颈边,带着熟悉的温柔,沈清的脑子“轰”地一下,突然丧失了一切思考能力。

    听不见她的回答,许倾玦又问:“……你不愿让我碰你么?”语气间带着淡淡的落寞。

    回过神的沈清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从来不喝酒的他,没想到喝了酒后竟是这般孩子气的模样。况且,他可能忘了,明明一直是他不允许她的触碰啊!

    她摇摇头,笑:“早上可是你甩开了我的手。”

    话音落了,许倾玦再度一怔,随即慢慢松开了一直环绕着她的手臂。

    沈清不懂他又怎么了,半醉着的许倾玦似乎比清醒时的他难测许多。她还呆在那儿没想明白,一只微凉的手就已经抚上她的脸颊,继而找到了她的唇。

    沈清眼睁睁地看着那张英俊的脸迅速地盖下来,没作出任何准备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齿关便被窍开。

    唇舌纠缠间,他特有的气息混杂了清冽的酒气直接冲了过来,铺天盖地,令沈清几乎无法呼吸。扣住她后脑和背脊的力量很大,有隐隐生疼的感觉。她用手抵住他的肩头,挣扎着想要喘一口气,却丝毫动弹不得。隐约中,她似乎尝到一丝血腥味,不知是来自于她还是他。

    许倾玦从来没有如此狠地吻过她……是的,狠,沈清用仅存的清醒意识想到这个字。和以往任何一个吻不同,这一次没有温柔,更不存在爱意,仿佛只是为了渲泻,或像是为了确定某样东西的存在,确定它的失而复得。

    就在沈清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许倾玦突然松开了她。带着粗重的喘息,沈清感觉眼角有些湿意,她隔着迷蒙的泪水,看见了许倾玦脸上错综复杂的表情。

    他漆黑的眼睛没有焦距,却浮动着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悲哀。

    “……我怎么敢再握你的手?如果有一天你又消失了怎么办?”

    21

    (二十一)

    一向冷静自持的许倾玦,一向吝于表达感情的许倾玦,这一次,却又脆弱无奈得如此直接!

    沈清是彻彻底底的愣住了。然而,仅是一愣之后,原本因缺氧挣扎而蓄积在眼底的泪水就这么突然汹涌而出,她有些慌乱地抬手去擦,可是那些眼泪却一颗一颗挡也挡不住地落下来,最后化开在深色的地毯上,消无声息。

    原来,这就是她带给他的伤害。

    她的不辞而别,已经让他无法再放任自己相信并依赖她。

    那天在医院里,许曼林说的话竟是这样的正确。

    沈清死命地咬着唇,因为刚才那一吻而弄破的伤口似乎又有血丝渗出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划过舌尖,留下浓浓的苦涩挥之不去。

    她脱力地跪坐在地上,明明是这样近的距离,却因为泪水而无法看清许倾玦的脸。

    一段长时间的静默,长到足够让所有的激情和迷乱都悄然退去。她终于看见他闭了闭眼,拿出手机。她听见他在电话里交待林助理过"奇"书"网-q-i-s-u-u-c-o-m"来一趟,声音重新回复以往的平静淡漠,仿佛那个语调哀戚的许倾玦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幻觉。

    “我订了今晚的票,要回国一趟,等下就走。”

    “可是……”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可是……她还有很多话要和他说,至少要告诉他她以后再也不会突然消失了,真的。

    许倾玦停了一下,“一个星期后,我会回来。”

    他在交待归期,同时也在等待一周后她的交待。

    “好。”她点头,“我等你。”

    许倾玦走后,直到那两道车灯渐渐远去,沈清仍旧在窗口站了好一会儿。夜晚的凉风从微敞的领口灌进来,微微有了些冷意,她才慢慢走回屋子。

    随手关掉客厅大灯的时候,她的动作突然停了停。静静地站了几秒钟后,她伸手拉上落地窗帘,屋子陷入一片幽暗。

    她站在墙边,慢慢闭上眼睛,于是眼前最后一丝光线也都消失不见。伸出手,她一步一步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摸索着缓慢地向前走去。

    左边是沙发组合,右边是饭厅,前方六七米的地方立着雕花的立柱,在它的旁边便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她在心里默想。

    这周围的一切她都了若指掌。

    可是,明明已经这样清晰,脚步却无法轻易迈开向前。甚至,此刻她是否是朝着正前方走去都不能确定。

    一切都变得那样的不确定。

    地分明是平的,可是仿佛每踏出一步,等在前方的都是不可见底的深渊。

    黑暗之中,似乎有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压推搡,正逐渐蚕食她踏出步伐的坚定和勇气。

    ……终于,她在客厅中央停了下来。不再走,不再摸索,只是原地呆呆地站着。

    夜风吹了进来,掀动窗帘,银白的月光透过微小的缝隙洒在墙角。

    六月的夜晚,安静幽暗。

    沈清却蹲下来,抱着膝失声痛哭。

    在这样一个没有依凭找不着方向的世界里生活,需要多大的勇气?

    许倾玦回国后没来过电话。

    住在大房子里,虽然有曼林作伴,沈清仍觉得一阵空落落的。某天上午上班途中,走在街上她试着去拨过去许倾玦在国内的手机,里面却传来机械的女声,提示机主已经关机。

    身旁是行色匆匆的行人,多数是赶着上班的。沈清这才恍惚发觉自己忘了时差问题,此时此刻在中国应该是午休时间。不由在心里庆幸,幸好电话没通,否则很可能吵了许倾玦的休息。但往地铁站又走了两步后,她不禁再想:或许,他早已换了号码,如果撇去曼林这层关系不谈,可能她将很难找到他。

    仅是四百多天的时间,一切的一切就仿佛都变了。

    从甜蜜到艰涩。

    从温暖到冷漠。

    从过去身与心的无限贴近,到如今即使近在咫尺却恍惚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

    沈清几乎已不能确定,是否还能够重新见到那个任由着她撒娇胡闹的许倾玦。积压了很久的内心的惶惑,在这一刻不可救药地全部爆发。

    当初逃离许倾玦身边,她也同时舍弃了国内的工作,转而通过宁姨亲戚的关系在一所私立学校里教绘画。一群十岁不满的孩子,顽皮好动,常常将水粉颜料弄得满手满身。看着他们,沈清只觉得轻松愉快,仿佛回到自己小时候,教得也格外耐心。

    中午放了学接到曼林的留言,今晚将为新男友庆祝生日,不能回家,为防不相干人士打扰,连手机也一齐关掉。沈清微微一笑,曼林向来浪漫且行事不拘一格,不知今晚又会玩出什么花样。

    没了曼林的陪伴,豪华别墅显得更加空荡得可怕。下午没课,沈清不愿太早回家,于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经过一家钟表店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还要五天许倾玦才能回来。

    五天……这一刻她觉得无比漫长。

    最终还是进了一家冰店。内部装潢得美伦美奂,水晶器皿精致剔透,餐牌上的价格也令人咋舌。沈清毅然点了两客最贵的冰淇淋,并狠狠地吃了个精光。心里空虚没底得一塌糊涂,只能用冰冷刺激的食物来缓解。

    结账的时候,捏着钞票的手指都是冰凉的。

    可是回到家后,沈清开始后悔万分。几天的浑浑噩噩,竟让她忘了算时间,此时正好是特殊时段,自己却胡乱吃了一下午。晚上躺在床上,毫无意外地,腹痛如绞。

    床边电话不适时地响起来,沈清团在被子里却不能去接,生怕手上劲一松,疼痛会更加肆虐地袭来。

    七八声过后,电话停了。紧接着,包里的手机又开始唱歌。沈清咬着唇,冷汗涔涔,看着远在沙发上的提包,望尘莫及。

    等到一首歌以完整的姿态结束最后一个旋律,她稍稍松开抵在腹部的手,不知是不是痛到极至已经麻木,居然能够提口气活动少许。然后,固定电话又不屈不挠地铃声大作。

    沈清吸气稳住呼吸,才伸手接起。

    轻轻应了一声,那头却是短暂的沉默。而后那个清冷的声音才传过来:“你打过电话给我?”

    沈清一怔,想起许倾玦那支有提示功能的手机,能够报出所有未接通的来电号码。

    “……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不重要的。”沈清咬着牙关才没呻吟出声。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

    沈清手心里是全汗,捏着话筒湿湿冷冷的,只想快点结束通话。

    幸好许倾玦先说话了:“我正在外面谈事情,有什么事晚一点再说。”

    “……好。”沈清突然觉得鼻尖一酸,连忙说:“拜拜。”

    来不及听他的回应,匆匆挂了电话,她用被子蒙着脸,开始无声地流泪。小腹仍在痛,可心也在一阵阵地钝痛。他那样冷淡的语气,在最脆弱的时候听来,却是比任何利器都还要锋利千倍万倍。

    可是,他并不知道她病了,不是吗?这又怎么能怪他呢?

    电话里,她竭力地忍住,只是不想让他发现。因为她不知道时至今日,自己是否还有向他撒娇诉苦的权力……

    同一时间,许倾玦握着手机站在窗口久久不说话。刚才电话里,沈清的语调似乎有些异常。

    这时,身后传来微微低沉却很有磁性的女性嗓音:“那就是让我的工作被迫拖延了一年的人吗?”

    许倾玦侧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道:“林小姐要关心的应该只是设计工作。”

    一脸清纯得仿佛还是大学生的女子却不以为然继续笑着问:“为什么不把许太太一起带来,毕竟有她参与会更加理想。”

    墨镜后的眼眸微垂,“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传闻不如见面。许先生竟然还是细心浪漫的人!”这一回,笑意更浓。

    许倾玦在椅子里坐下,脸上依旧淡淡地,指节轻叩桌面,状似无意地回道:“远在澳洲的那位方先生,据说也异常细心,是么?”

    沙发上的女子突然变了脸色,洁白细碎的牙齿咬了咬嘴唇,语音轻微颤抖:“你认识他?”

    “林小姐以为当初是谁向我推荐了你?”

    屋顶淡黄的灯光温柔地洒下来,照亮了临窗而坐的那道黑色身影,微微挑高的眉角为原本英俊却冷漠的脸增添了一分生动。

    林清扬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她还是无意中受了“他”的恩惠。

    坐在桌前的许倾玦轻咳一声,唤回她的神思。

    “林小姐,可以具体谈你的构想了吗?”

    翻开设计书,林清扬收了心神,导入正题:“整个空间将以蓝色为主……”

    一个半小时之后,林清扬完成初步介绍工作,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她停下来说:“蓝色,是许太太最喜欢的颜色吧!许先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在和她讲电话时,你脸上的神情有多么温柔?”

    话音落了,那张冰山般的脸终于微微一动,露出可疑的尴尬,林清扬这才得意地打道回府。

    休息时间谈工作,而且又被他揭开了伤神的往事,怎么说也得扳回一城才行!

    好不容易昏昏睡着,不知过了多久,沈清又被腹间痛楚扰醒。

    根据以往经验,最多持续两三个小时便会慢慢好转。可是今天由于吃了冰冷食物的缘故,腹痛竟变得无休无止。抬手摸到眼角,还有些泪痕没干,冰冰凉凉的。

    不清楚这里有没有暖水袋,加上全身无力,沈清也只好静静躺着。

    这时电话又响了,接起才知仍是许倾玦。抬眼看钟,距离上次通话不过短短三个小时。

    “你在做什么?”这一次,他劈头就问。

    沈清思维有点不清楚,想了一下,才说:“要睡觉了。”

    “才六点就睡觉?”明显怀疑的语气。

    沈清手背抵上额头,感觉昏昏沉沉的,有力无气地“嗯”了一声。

    那边顿了一下,低低的声音传来:“……是不是病了?”

    微微一怔。他终于还是发觉了!

    “……没有。”她蜷着身子,咬牙道,不稳的气息却出卖了她。

    一贯冷淡的声音突然有了起伏,带着怒意和不易察觉的担心,被压低了吼了过来:“不许说慌!”

    “真的没有……”她就是不肯承认,却又忍不住低声喘息。

    声音听得真切,许倾玦真的开始急了,又问:“曼林不在家?”

    “……出去了。”什么时候说话都成了费力的事?

    “你等着!”

    “……嗯?”

    沈清还没反应过来,那头已“咔”地一下挂断了。

    他让她等?

    ……等什么?

    沈清想不明白,唯一知道的是又可以放肆用力地喘气了。

    半个小时后,门铃大作。

    沈清一惊,脑中首先闪过的是那张英俊的脸。可是转而又笑自己傻,即使"奇"书"网-q-i-s-u-u-c-o-m"飞来也没这样快的速度啊!果然是痛糊涂了。

    对方按得十万火急,她只好硬撑着一步一停地过去开门。第一次痛恨起许倾玦来——为什么好端端要住那么大的房子!

    看着可视电话,她愣住。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全都不认识。

    “我们是总裁的秘书和助手。请问许太太有什么不舒服吗?需不需要立刻去医院?”

    沈清撑着墙壁开门,痛得直不起腰,只能狼狈而尴尬地看着他们,摇摇头。

    女秘书看了看她,转头和男助手小声说了句,然后进屋关上门。

    扶沈清坐上沙发后,她问:“您哪里痛?”

    听沈清皱眉说了原委后,她边拨电话边到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来。

    “我已经通知送东西过来,请忍一忍。”

    沈清一边道谢一边觉得愧疚。一个人的事,却要劳动这么多许氏的员工。许倾玦这样不知算不算公器私用?

    很快,止疼片、暖水袋全部送到。沈清当着女秘书的面吃了药躺上床,口口声声保证有了好转,一行人才离开。

    抱着温暖的水袋,沈清蜷在被子里,临睡前想到了刚才电话里许倾玦着急的语气。

    原来,时隔这些日夜,他仍在第一时间关心着她。

    隔着大半个地球,他也能给她温暖。

    终于能够安稳睡去。再醒来,天已大亮,这一觉竟睡足十二个小时。

    沈清动了动身子,疼痛早在不知不觉间消退,那个冷掉的暖水袋也不知何时被自己推到了被子外。

    转头看钟的时候才发现听筒被放在枕边一整夜。沈清想到,可能是昨晚许倾玦挂断得太突然,自己握着听筒思索着他那句不清不楚的话,后来又专心对付腹痛去了,居然忘了重新挂上。

    将听筒归回原位,她又躺了一会才去浴室洗漱。

    刚洗了脸,铃声便响起来。

    匆匆忙忙跑去接,还没出声,盛大的怒意就扑面而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

    沈清一愣。是许倾玦的声音。

    可是,又不太像他的声音。

    因为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调说话。简直是非常生气地在吼她!

    “我……在洗脸。”她小声说。

    那头停顿了一下,像是长长舒了口气。

    然后,她才听他问:“为什么整晚都在占线?”

    “我忘了挂上电话。”

    原来是这样。

    只是忘了。

    许倾玦坐在椅子里,左手握拳抵在眉心,之前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虽然之前已经得到秘书打来电话的证实,证明她只是生理痛,吃了药已经好转并睡下了,但在发觉整晚都打不通她电话的时候,他还是不免设想了很多种可能……

    原以为她又回到他身边,一切又都触手可及。

    可是再一次,仅仅因为地理距离的相隔,因为这样的突发事件,他感到惶恐不安。

    他不在她身边,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察觉她的喜乐苦痛,更加鞭长莫及不能为她做任何事。

    一整晚,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他几乎又陷入当初失去她的那一段绵密而令人窒息的痛苦里。

    许久,沈清才听见他声音低哑地说:“没事就好。”和之前的语气判若两人,疲惫不堪。

    “嗯,已经好了,正准备去上班。”

    “再见。”

    “……拜拜。”

    挂了电话,沈清才想起,昨晚安排公司人前来探望时,他那边分明应该已是凌晨。刚才又说整晚电话不通,莫非为挂个电话确定她安然无恙,他整夜未睡?

    整理皮包的时候,发现手机早已没电自动关机。她拉开床头柜抽屉去拿充电器,却意外发现一小盒磁带,是电话答录机用的。

    其实之前她就奇怪过,明明卧室里装着答录机,可是偏偏只是摆在那里,完全没有用到。回想刚才许倾玦冲天的怒气,又想到自己整天不在家,把它装上应该更方便些,于是沈清坐在床边将磁带放进去,插上电源。

    机器传来“嘶嘶”的轻微运转声,亮起的屏幕上显出提示,询问存在磁带上的原有留言是否需要清洗掉。

    沈清随手按了播放键,想确定里面内容是否重要。

    第一通留言开启。

    明明已经接通,却是一阵很长时间的安静,时间久得几乎令人怀疑是否是盘空带。

    就在沈清开始疑惑的时候,里面传来细小的动静,然后,她听见一个女人声音轻颤着响起:“……对不起,许倾玦。对不起……”

    她的心一阵狂跳。

    那是她的声音!

    不自觉握在一起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留言机在继续运转:“……我想,我没办法回去了……真的……请不要来找我,我想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想留在英国……我不能回去……有些事我需要好好想想……真的对不起。”

    “滴——”的一声,很突兀地,留言结束。

    沈清坐在床沿,脸色发白。

    那段故作镇定的,无语无伦的话,确确实实是一年前从她口里说出来的。

    如果没有重听一遍,她几乎已经忘了当时是这样说的。

    只记得说了无数个“对不起”。因为,她确实觉得对不起他。

    说完之后,她就立刻挂了电话,不给自己任何机会,毅然决然地从此切断和他的所有联系。

    所以,最后那句“对不起”连尾音都没说完整,便断了。

    沈清愣在那里,万万没想到竟有机会听见这段留言。她颤了一下,想站起来关掉机器,却在手指触碰到按键之前硬生生顿住了。

    因为,紧接在后面留言的,是另一道熟悉无比的声音。

    清冷的,淡漠的,早已永远刻进她心里的声音……

    “沈清,下午公司有会,我可能很晚才能回家。如果你比我早到,可以来公司找我,餐厅我已经订好。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送你,你应该会喜欢。还有……”一段不长不短的沉默,“……沈清,我爱你。”

    留言结束。

    时间显示与上一条相差不过半小时。

    全都在她预定回国的日子。

    沈清像木头一般僵在那里。

    那微微清冽却暗藏深情的三个字,像被施了魔咒般,不断循环着低低回响在耳边……

    终于,她僵硬地伸出手去,按下“重放”键。

    ……我可能很晚才能回家。

    ……准备了一份礼物给你,你应该会喜欢。

    沈清,我爱你。

    ……

    一遍又一遍,不到一分钟的一段话被重复着来回播放,固执地在宽敞整洁的屋子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啪“地一声,一滴眼泪掉在幽蓝色的屏幕上,晶莹剔透。

    两个小时后,伦敦希思罗机场人来人往的大厅里,沈清捏着手机泪流满面。

    “许倾玦,你等我……”罔顾电话那头不解的询问,她只是执着而坚定地哽咽着重复:“……这一次,请你一定要等我。”

    22

    (二十二)

    与湿冷的英伦气候不同,回到国内的沈清一出机场便迎上头顶耀眼的阳光。

    仍是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和景物,那栋灰蓝色的高层公寓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鲜花绿树,偶尔有行人经过,一如过去每天上下班时见到的那样。

    沈清上到十九层,拿出钥匙开门。那把银色小巧的钥匙,即使在英国时也不曾离开她身边。

    锁轻轻地弹开,沈清立在门外,忽然呆了一下。

    屋内干净整洁,简单却精致的家俱统统摆在原来的位置,深蓝色的窗帘随风微微摆动,一切都没有改变,似乎全都停留在她飞去英国的那一天。她低头,看见鞋柜中那双属于她的拖鞋,恍惚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

    四周安静得出奇,卧室的门半开着,沈清扔下手袋,慢慢走过去。在机场那通电话之后,她便再没和许倾玦联系,甚至连飞机抵达的时间都没告诉他。不知此时此刻,他在哪里?

    宽敞明亮的卧室,窗帘大开,连着阳台的落地玻璃窗也敞开着,窗边摆着乳白色的躺椅,一旁的小圆几上一只玻璃杯盛着半杯纯水,透亮清澈。而那个一路上被她在心底念了无数遍的人,此刻正安静地靠在躺椅里,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

    许倾玦穿着件黑色v领的长袖针织衫、同色系的棉质直筒长裤,躺在过份宽大的椅子里,更加显得身形修长而消瘦。

    沈清在门边站了好一会,才终于迈开脚步走过去。地毯柔软,踩在上面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她却仍旧不自觉摒住了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睡着了的许倾玦少了些淡漠疏离的气质,手臂随意地搭在扶手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身上,连指甲边缘都泛着极淡的金色。

    沈清动作极轻缓地在躺椅边跪坐了下来,目光迷离地从那张英俊的脸开始一路扫下来,扫过他因为消瘦而微微突出的锁骨、修长的手臂、指节均匀漂亮的手,最终停留在他清瘦的腰间。

    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他如此安宁且靠近地待在一起,过去的那份平静太过让人怀念……于是,她终于没能忍住,静静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靠上去贴在那漫延着温热气息的胸口。

    许倾玦原本放松的身体突然一震,随即睁开沉寂如深潭的黑眸,慢慢反手扣住那只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声音微低地开口:“你回来了。”

    眼底瞬间氤氲上水汽,沈清只是趴在他胸前点点头。

    你回来了……

    等着说这句话的许倾玦,究竟等了多久?

    两人只是静默。稍后,许倾玦微微一怔,问:“怎么哭了?”

    沈清的手指动了动,这才发现他穿着的这件衣服很薄,想必是自己的眼泪印湿衣料被他察觉到了。

    她抬头,只是无声地流泪。窗外的阳光灿烂闪耀,侧光之中,他削薄的嘴唇依旧淡得有失血色。她一言不发,默默地看着他,终于,慢慢仰起脸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只是一个温暖而宁静的吻,他和她却都等了这样久。

    最终,那只微凉的手缓缓抚上她的发,如此习惯的动作、熟悉的触感,恍如昔日重现。

    良久,许倾玦才低声问:“这样急着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很多很多……沈清在心里想。

    为了欠他的解释,为了欠他的抱歉,还为了那句错过了的“我爱你”。

    “你……现在愿意听吗?”她终于直起身来,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听我当初离开的理由。”

    一直握着她的那只微凉的手微微紧了紧,许倾玦面朝着她的方向,点头。

    她终于肯说,他又怎会不听?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qisuu.

    “我的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在那之前,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很漠然很不合谐。那时候我只有三四岁,他们总以为我小,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会记得。事实上等我长大之后,我都没和爸爸说过,其实当年他们争吵得最厉害的一次,我从头到尾都躲在一边偷看。”……那天晚上,一向对着对方少言寡语的两个人,在卧室里吵到天翻地覆,所有瓶瓶罐罐能砸的全都被扔到地上,碎片散了一地。她在对面的小房间里睡觉,被吵醒后光着脚来找爸妈,却从虚掩着的门缝里看见怒气横生的爸爸和歇斯底里的妈妈。她被吓到了,所以不敢进去,只是躲在那里看。

    “当时爸爸问,你是不是决定不要这个家了?妈妈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然后我又听见爸爸问,那么清儿呢?你也能丢下她不管吗?……我穿过门缝一直看着妈妈,虽然还不大明白,但心里真的开始隐隐感到害怕。可是,过了很久之后,她终于还是点头!她只是说,清儿我不能带走……她一直在重复,直到我渐渐明白过来,妈妈就要离开我和爸爸,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天之后,一切又归于平静。只是有一天妈妈送我去幼儿园的时候,在大门口她狠狠地亲了我,她说,清儿要乖,要听爸爸的话,妈妈以后不和清儿住在一起,但一定会常常回来看看的,清儿也千万不要忘了妈妈……我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离别,那时还傻乎乎地点头然后牵着幼儿园阿姨的手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后来直到我长大懂事了,才知道就在那天,她和爸爸办了离婚手续,彻底从家里搬了出去,而我被留给了爸爸抚养。”

    沈清说得很平静。这么久远的记忆,想要激动起来也不容易。可是一直握着她手的许倾玦却凝着眉,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躺椅足够宽大,他往一边让了让,顺手将她带着坐到自己身边。

    两个人挤在一起,许倾玦无声地伸出手,揽住她单薄的肩。

    沈清不自觉地将头靠在他的颈边,继续说下去:“再后来,爸爸认识了宁姨,相处久了自然有了感情,然后就结婚了。那时候爸爸辞了职下海做生意,赚的钱渐渐多起来,宁姨待我也极好,就像看作亲生女儿一样,而那个真正生了我的妈妈,却很少再露面了。她并没有像当初说的那样常常回来看我,有时候我问爸爸为什么和妈妈离婚,他却从来不肯回答。久而久之,我也就什么都不问了。”

    说到这里,过去的那段回忆算是告了一个段落。沈清突然静下来,想了很久,才缓慢低低地开口道:“去年我去英国参加葬礼,顺便处理了宁姨的一些遗物,那其中还有属于爸爸的一些东西。几十年来他都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他留下的日记本又厚又多。我一时好奇于是随手翻了翻,找到我出生后的日记。那里面记录了我成长中的许多小细节,同时还有某些我一直想要知道的前因后果。”沈清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原来,当初他们离婚,最主要的原因是妈妈爱上了别人,一个有妇之夫……一个姓许的富商。”

    联系前后发生的事,说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朗起来。许倾玦的脸色突然变得刹白,手指不自觉地扣住她的肩:“你说……他姓许?”

    沈清闭上眼,连身体都开始僵硬:“对!我妈妈爱上了许氏财团的总裁,并且跟了他五年之久,而那时候他才取了第二任妻子没多久。”

    世事就是如此难料。一年前,她坐在这里听他讲述他母亲的事,那个他口中破坏了他们母子幸福的人竟然就是她的母亲!

    许倾玦陷入沉默,只是原本揽住沈清肩膀的手渐渐的松开了去。

    沈清只觉得心头一凉。尽管阳光仍旧耀眼明亮,此刻她的眼前却逐渐沦入灰暗。

    果然还是震惊吧!或许,甚至会如她当初惶恐的一般,一切都不可原谅释怀。

    她侧过头,看见他苍白的脸、紧抿的薄唇和黯淡无华的眼睛。脸上又有温热的液体滑过,她伸手去抹,这十几个小时流的泪仿佛比过去二十六年加起来都要多。

    她看着他,低低地说:“我真的很后悔,如果当初没有飞去英国参加葬礼,那么一切都会不同。其实即使知道真相,我也可以选择永远隐瞒下去。这件事除了我,再也没有人知道。可是后来我发现自己做不到……我没办法假装没事发生,回来再和你过平静安稳的日子……即使这是上辈人的恩怨,即使你能做到不介意,我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她垂下手,任凭眼泪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很久以前我听人家说起‘蝴蝶效应’,于是我在想,如果不是因为我妈妈的介入,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有所不同。你母亲会生活幸福,而你或许不会坚持飞去英国读书,不会学画画,不会开画展,……那么,自然也不会有什么车祸……”

    “……你的一生,你家人的生活,全部都因为我的妈妈而改变了……有了这样的前因后果,我怎么还能够回来安心地留在你身边?”

    “所以,你就选择主动离开我,是吗?”许倾玦突然转过头,眉目间隐隐有些波动。

    “不是的。”沈清用力地摇头,“我当时心里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才好。虽然明知自己已经不能安心,但其实更加害怕你听了之后会决定永远断了关系。虽然妈妈离开的时候我还小,但实际上那种被最亲最爱的人抛弃的感觉,我越到长大后越能体会,并且越来越恐慌。他们的离婚最终还是对我造成了影响。曼林曾说我总能带给人温暖,其实我只是努力让自己成为这样而已。我对感情从来都有一点不确定,只是一直争取不让它表现出来……事实上我很害怕一旦松手,那些幸福就突然全都没了。所以,当时我只是希望能有多点时间考虑,可没想到拖得越久就越犹豫不决。直到再次见到你,我才发现原来不论多么歉疚多么害怕,我依然希望能回到你身边……”她停了停,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这一次,除非你真的不能原谅,否则我绝对绝对不会再离开。”

    将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口气说完后,沈清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她侧着头,虽然视线有些模糊,但仍旧能捕捉到许倾玦眉宇之间的神色变化——初时的震惊已经悄然褪去,剩下的只有静静的沉思。

    她忽然觉得不再担心。

    很奇怪,明明之前一直为这件事困扰忧虑着,但这一刻,她凝视着他平静的侧脸,竟莫明地安下心来。

    天边淡如薄絮的浮云随风缓缓移动着。屋里虽然安静,但这种静,并不可怕。

    她知道,他目前只需要时间。

    “嗨!”一道来自第三者的声音突然打破了沉寂。

    沈清扭过头,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边,一身工装打扮,笑靥如花。

    “不好意思,门没关,所以我就擅自进来了。”她望向沈清,耸了耸肩,不忘加上一句:“我敲了门的哦!”

    沈清还在纳闷,身边的许倾玦侧了侧脸,开口道:“林小姐,请在客厅稍等。”

    “没问题。”卡其色的身影从容地落座在客厅的沙发上。

    许倾玦这才微垂下眼睫,摸索到沈清的手,轻轻握了握:“你先在家休息,这件事,我们晚一点再谈。”声音冷静得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除了说好,沈清想不到别的回答。

    几分钟后,她目送许倾玦与那位林小姐出了门。转过头看见那张大床,才发现自己确实疲惫不堪。十几个小时几乎没有休息过,一路以来想的都是再见面后的情形以及那盘录音带里的内容。对了,她都忘了问他,为什么时隔那么久,那盘带子竟会躺在他英国居所的抽屉里?

    还有,他在里面所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结果没有等到她回来,他该有多震惊失望?……

    似乎还有很多问题和疑惑,但现在她都顾不上,毕竟最重要的一件已经快要解决了,至于其余的,等她睡醒这后再说吧。

    倒在床上,不过五分钟,她便沉沉睡去。

    电梯里,林清扬歪着头若有所思地喃喃低语:“……原来那位就是许太太啊,长得真漂亮,而且似乎确实很有艺术气息!”

    一旁的许倾玦只是微侧了侧头,不说话。

    林清扬又说:“她好像还不知道我们要出来干什么呢!画室的设计工作,真不打算让她参加?毕竟将来的使用者是她诶。”

    “不用。”许倾玦回绝得很干脆,“等一切办好了,自然会带她去看。”

    盯着那张冷冰冰的脸看了一会儿,林清扬终于低下头轻笑出声。如果不是真正接触过,还真难想像这样一个男人也会做出浪漫的事!这间正在筹备中的画室,应该是个惊喜吧?为了送给方才屋里那个女子,其实去年便与她连络了,只是中途不知什么原因突然接到通知暂时终止了合同,而如今,却又突然让她加快进度赶工设计。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发生过些什么,但不可置疑的是,这个外表冷漠的男人,确实能做出令人感到温暖感动的事。

    这样的爱情,想必也能甜蜜长久吧……

    沈清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家里却还是只有她一人。

    到浴室修整了一下,就听见门锁转动声,她跑出去一看,竟是林助理拎着外卖进来。

    “总裁吩咐送来给你的。”由于这两人从见面起就关系别扭,可怜的助理一直都不知道该怎样称呼眼前的女人才好,只好用“你”代替。

    “哦,谢谢。”沈清接过餐盒,想了想,问:“……他呢?还不能回来吗?”

    “快了。”林助理看了看表,“我现在就要过去接他了。”

    沈清皱了皱眉:“他回来这几天,每天都要忙到这时候才下班?”明明英国公司才是他主管的,为什么回来一趟还得跑去总公司工作?

    “下班?”林助理倒是愣了一下:“总裁他不在公司。”

    这下,沈清更困惑了,不禁问:“那他这次,究竟是为什么回国?”

    “就是……”林助理一时嘴快几乎就要告诉她,但转念一想,又硬生生刹住,只是笑道:“这个……等总裁回来直接问吧。”

    看着那个匆匆离开的背影,沈清的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总觉得他的笑容有些神秘?

    独自吃完饭后,她打开电视,很耐心地等待。终于,当时间跳到六点二十分的时候,门铃响了。

    沈清连鞋都没穿便跑过去,打开门,戴着墨镜的许倾玦正站在门外。

    同过去很多次一样,先将他的盲杖接过来放好,再转身,却发现他仍停在原地,沈清不由得走上前,问:“怎么了?”话刚说话,一股清爽的气息便袭了上来,将她包围住。

    许倾玦伸出手,先摸索到她的肩头,而后牢牢地拥住了她。

    她愣住,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只是愣在那里,仍由他抱着。

    她的脸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颈边,他微低下头,手指穿过长而直的发丝,均匀而沉稳地呼吸。

    电视里,地方台正在播放新闻,窗口吹进初夏微热的风。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静静地拥抱着,许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低凉得微微黯哑:“……知道吗,这是过去每天我觉得最幸福的时刻。”

    她没立刻明白过来,却不开口问。因为只要稍稍想一想便能了解,他所谓的幸福是什么。

    每天傍晚回到家,有那么一个人正在一心等待着,打开门,便能听见电视声,并且得到温暖的拥抱……这些,才是真正家的感觉。

    这样美好的感觉,她给过他,可又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让它彻底消失掉。

    曾经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定她便是他永远黑暗生命里的那一道特殊光芒,他以为从此可以不必孤单,可以牵着她的手在那些温暖如春的笑声中一直走下去,但是她却突然狠着心远走高飞。如果说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失望与愤怒,那都是骗人的。同样,如果说他没有被她带回来的那个事实所震动,那也是假的。

    可是……

    他轻轻地拥着她,眼前虽然一片黑暗,心底却明亮无比。任何时刻,无论从前或现在,只要有她在的时候,似乎一切都是明亮鲜艳的。

    他的声音扫过她的耳边:“既然过往已经无法改变,又何必浪费时间这样执着?”

    她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颤了下,之前平静的心开始一片空白。已经到了这个时刻,她却反而不敢去猜测他的意思。

    他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如果我说可以不介意,你是否也能重新安下心来回到我身边?”

    身体微微一震,只瞬间便泪盈于睫,她的手向上抬了抬,终究停留在离他腰侧几公分的位置,“可是……”声音低微颤抖。

    他继续说:“如果还是不行,那么我换个说法。确实,你的母亲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是这不仅表现在我幼年的家庭和此后的遭遇上,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改变,却是你的出现……如果没有她,你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这样的话,或许这辈子都很难再听到从他口中说出来,然而此时此刻,她却只懂得咬着唇流泪。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他静默了一会儿,唇角突然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假如你执意认为需要为我的生活和缺憾负责,那么,就用往后几十年的时间来认真弥补吧。”

    她愣了愣,慢慢抬起头来,分明看见他唇边温暖的笑意。

    说出这样的话,无非全是千方百计为让她安下心来。

    ……胸中一暖,盘桓许久始终无法放下的情绪逐渐散了开来,终于,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重新靠在他胸前,重重地点头。

    23完结

    23完结

    (二十三)

    在夏天结束之前,许倾玦和沈清一起搬回了国内。原本英伦湿冷的气候就不适宜他居住,当初完全是因为不顾众人反对执意要去英国,所以许展飞才不得不让他暂管那边的事务。可如今,连沈清都主动提出要重回国内生活,许展飞自然顺水推舟立刻发出调令将许倾玦召回总部工作。

    事实上,在此之前,沈清便已经先去过一趟沈家大宅。她和许倾玦一致认为没必要让老人家知道这些内情,因此,她只是着郑重而诚恳地去为自己的无端消失道歉。

    “当初婚姻恐惧症暴发,所以任性地躲了出去……”她低眉顺眼地说,心里却认为这个理由糟透了。

    果然,许展飞不甚理解地反问:“一般恐惧症不都发生在婚前么?你们明明已经领了证明,况且年纪都不小了,怎么还这么胡闹?”

    “……可能是结婚决定得太仓促,后来才发现自己适应不了。到了英国又发生了些小意外,所以,直到现在才回来……”扯谎扯到心虚不已,沈清悄悄转头想要寻求支援,却发现某人正神情怡然地坐在沙发上,压根不打算发言。

    心里虽忿忿,嘴上却不得不继续真诚谨慎地说:“总之都是我不好,不该这样让大家担心。”

    许展飞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问:“那么以后呢?该不会再冒出别的恐惧症之类的吧?”

    “不会了。”沈清一叠声地摇头,“这种荒唐的事不会再发生了。”

    “往后你们少让人操点心就好。”

    “是。”

    见许展飞不打算深究,沈清暗暗松了口气。然后陪着喝了两杯茶,又听了些教训的话,这才和许倾玦一同离开。

    事后,沈清不免垮着脸指责:“见死不救!”

    “作丈夫的有理由帮新婚逃家的妻子开脱吗?”许倾玦淡淡地反问。

    沈清气结:“这还不都是你出的好主意?!”新婚恐惧症?亏他想得出。

    许倾玦脸上却露出隐隐得意之色:“难道你能想出更好的借口?”

    虽然不大服气,但沈清不得不承认,这似乎真是最好的说辞。

    过了一会,许倾玦又说:“别忘了你在爸面前许下的承诺。”

    “知道。”沈清心领神会,拽了拽他的袖子,轻声说:“对不起,保证以后再不逃跑。”

    “嗯。”薄唇边露出笑意,他握紧她的手。

    其实无需太多保证,此刻她在他身边,已令人觉得安心。

    尾声

    当搬家后沈清不经意地嘟囔着“又丢了一份工作”时,许倾玦却只是表情平淡地说:“没关系,以后你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

    沈清眼睛一亮:“这么说,后半辈子你负责养我?而我不用天天早出晚归做个只领少得可怜的薪水的上班族?”

    许倾玦没正面回应,只是让林助理开车载他们去近郊滨江的休闲别墅区。

    那里,北临江水,树木环绕,环境幽静,布局典雅,无论工作休憩都是极好的去处。

    许倾玦领她进了其中一套房子的大门,说:“这是送你的,作为专属画室。”

    她怔住,环顾这栋上下两层几百平米的套房,轻咳一声转头问:“你确定送我的是画室而不是别墅?”

    “有什么区别么?”许倾玦挑了挑眉,“工作累了,自然也要有休息和运动的房间。”

    沈清突然觉得有点无语,好半天才又问:“许倾玦,开画廊真的这么赚钱?”如果这就是录音带里所说的“礼物”的话,那么,当时进入公司还没多久的他应该是用自己之前的存款买下的吧!可笑她原本还以为,开间画廊也只不过能够糊口呢。

    “还好。”虽然纳闷她问得奇怪,许倾玦却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如今附庸风雅而又肯出大价钱的人确实不少。”

    沈清抚额,可惜道:“那么把钱花在这里多不值!还不如专门卖画去,多开几间画廊,全由我接管,以后我也不画什么画了,只负责数钱就好!”

    许倾玦听得一愣,哭笑不得,第一次发现她居然这么爱钱。

    沈清还在感慨,这时林助理拿着行动电话进来,说是公司有事找。

    “你去忙吧。”她挥挥手,转身沿着楼梯小跑上二楼打算好好参观。

    林助理却在一旁暗自奇怪,怎么收到这样一份大礼,居然还一脸惋惜的样子?

    女人的心还真难测。

    沈清楼上楼下来回走了个遍,各个房间都看了看,发现这里真是大的可以。而且,整栋房子的布置装修都品味一流,高雅而又温馨。二楼最靠顶头的那间画室里,桌椅板凳、画架颜料一应俱全,推开窗子,微风混合着江中水汽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不知名的淡淡花香,令人不禁神怡。

    她坐在簇新的木凳上,享受凉风带来的清爽,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要不要去别处逛逛?”许倾玦的声音很清晰地传来。

    “好,就来。”她笑道。

    “我在楼下等你。”

    “嗯。”

    她跑下楼,拉开门,许倾玦正远远地站在马路对面,漆黑的车子旁,淡蓝色的衣角随风翻飞。她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那个夜晚,在人潮涌动的街头,正在她为无意中松了手而心惊之时,匆匆回过头去,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却在第一眼便看到路灯下他淡然而坚定的身影。

    他,似乎一直都会在那里等她。

    待前方的车子呼啸而过,她轻快地跑过去,握住他的手。

    路旁低矮的绿化带,一片繁花似锦。

    “走吧。”

    “嗯。”

    抬起头,碧空如洗。平整宽阔的马路遥遥地伸向远方。

    这一路,不知将走向何方,可是,只要像此刻般双手交握,便足够了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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